小時候家裡沒有私人轎車,去到那兒總是跟著爸爸媽媽坐公車,我不喜歡坐公車,主要是討厭車上總是會有汽油味,討厭等公車漫長的時間,討厭夜裡坐公車時無所事事會亂想一些可怕的事情(例如死亡)。


偶爾媽媽提議讓大家坐計程車時就令我雀躍不已,但跟計程
車比起來,其實我最喜歡的是三姨丈的大卡車,三姨丈是個道地的台灣人,但他很擅長模仿中國各地的方言,腔調之標準常常讓我們目瞪口呆,對音樂也是無師自通,聽過曲調就能用電子琴、口琴彈奏起來,個性爽朗幽默,他從事的是貨運的工作,開的是一輛好大好大的卡車,他把頂棚罩起來就可以讓阿姨、表弟表妹們幾十個大人小孩一起坐上車,這當然是既違法又不安全的,不過坐上三姨丈的大卡車,旅途的過程不再是乏味得令人難以忍受的事情,夜裡可以躺在車上看著天上的星星,可以跟表弟們聊天,玩一些小遊戲,呼吸著外面的空氣,縱使坐的不是軟墊,甚至路面崎嶇不平引起的震盪總會讓屁股隱隱做疼,我也覺得那是全世界最棒的交通工具。

隨著年歲漸長,我個性變得有點孤僻,喜歡的東西沒什麼人
可以分享,而對沒興趣的事物我也很難聊上幾句,我漸漸變得不愛跟大家出去,有回三姨丈跟大家要一起去洗溫泉,我說不想跟,三姨丈突然一反平常嬉笑的樣子正經的對我說:”要珍惜現在還能一起玩的時候,這樣的時機不會一直有的。”算算那大概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吧,我最後還是沒跟去……

去年外公過世要入殮時,我們大家坐在外面閒聊,三姨丈開
玩笑說他前陣子差點掛了,他說的輕鬆自在,大家也不覺的有那麼嚴重,不過大家輕鬆的談著外公的過世,也彷彿也只是參加某一場畢業典禮而已,生死悲歡在那場合的交織,有一種莫名的戲劇感。然後是今年過年大家去福壽山和武陵農場玩,以往因外公纏綿病榻,所以已經有8年的時間大家沒有再一起包遊覽車出去玩,這是8年後第一次大家春節一起出去玩,這次出遊三姨丈不再像以往那麼會起鬨,大多時間都坐在遊覽車後頭,偶爾說上幾句笑話還是能博得滿堂彩,那夜在福壽山農場,大家照例進行過年執骰子的遊戲,不巧老婆特別不舒服,我一個人帶兩個小孩無法抽身去玩,但我總覺得那夜裡的氣氛不若以往過年熱絡,隔許多天我才想起來是因為三姨丈早早去睡了的緣故,熱鬧的場合若沒有三姨丈的大嗓門總是少了什麼東西似的。隔天離開福壽山農場,原本預定目的之一的武陵農場竟然只變成午餐暫留的景點,遊覽車經過滿山滿谷的櫻花引來全車的驚嘆,但已是不得不下山的時候了。
這是8年後的第一次出遊,也成了與三姨丈的最後一次出遊。

過年後上班不久,就聽到三姨丈因為不舒服住院了,原來他
在去玩的時候就已經不舒服了,只是遲遲不肯去看醫生,年後開工沒幾天就頂不住而住院了,過沒多久檢查出是肝癌末期,只剩下三個月到半年的壽命,大家都很震驚。宛如被突然判了死刑一樣,對於外公的過世,大家早有心理準備,但沒有想到這麼快就又有一位大家庭的成員會離去,然而,上天彷彿並不願意折磨他那麼久,從進醫院開始僅一個多月,三姨丈沒有再起來過,就在上星期六過世了。

人家說死亡和太陽是不可長時間凝視的兩樣事物,生命感覺
像是無常,卻又一切盡在命數之中,我從前每每想到死亡之事總害怕得全身冰冷,生命如此的繽紛燦爛,怎能忍受死後的一切虛無。然而逐漸開始有親人的過世,我好像開始可以接受我終究會死這一件事,誕生和死亡本屬生命的一環,而我隸屬他們,隸屬我的家人,隸屬一個更巨大更崇高的生命,這一切的存在與虛無就不再那麼的不可解與讓人害怕。

三姨丈過世後,三姨媽說要將大卡車賣掉,我想即使沒有賣
掉,我也不會再坐上那輛大卡車了,或許那輛大卡車早就不是童年的那輛大卡車,就如同我也不是當年的我,我想起外公,想起三姨丈,我明白那些時光不會回來,但我依然可以用某種方式保留著它。

記於2010年4月13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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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卡魯斯的夜間飛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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